郑贵妃发难的这一局,也算是天衣无缝了。
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如此贵重的宫制首饰赏赐给沈昭月,如果沈昭月坦然收下并乖乖戴上,那定会被人认定是个“不知分寸,贪图富贵”的粗俗女子。
可如果她执意推辞,又是当众拂了郑贵妃的面子,也不好收场。
此时此刻,暖阁内众人的目光全都落在沈昭月的身上,大家都想看她会如何应对。
沈昭月心中明了,便是再次福身,却又皱着眉略显遗憾道:“承蒙贵妃娘娘厚爱,民女感激不尽!娘娘赏赐的镯子华美珍贵,民女真是没见过这样的宝贝,今日算是开了眼。只是……”
她说着就抬起了自己纤细的手腕,露出腕间一枚成色极为普通的白玉平安扣。
“只是民女自幼体弱,家中长辈特去佛前求了这枚平安扣,叮嘱需一直佩戴,以佛光庇佑,方可康健。多年来民女谨遵教诲,从未让此物离过身。眼下若无端取下,恐辜负了长辈心意,亦怕怠慢了佛祖庇佑,反招来病恙,那便是民女的罪过了。”
她话音刚落,郑贵妃嘴角的笑意已经隐了大半。
可沈昭月却继续恭敬道:“但娘娘的赏赐厚重,民女亦不敢怠慢,所以恳请娘娘允准民女将其供奉于佛前,借宝光寺祥瑞之气,为娘娘祈福,愿娘娘凤体康健,福泽绵长。”
一旁的贤妃闻言,眼底顿时闪过一丝赞赏:“姐姐,没想到沈姑娘如此有心,时刻谨记长辈教诲,又这般感念姐姐恩德,还想着要为姐姐祈福。这份心意,实在是难得。”
郑贵妃一听便冷笑在了心底。
可就在她想继续对沈昭月发难的时候,皇后娘娘却忽然轻轻叩响了手边的茶碗。
“确实,沈姑娘年纪虽小,却是个知礼数、重孝道的。郑妹妹的赏赐是恩典,她这份诚心更是难得。本宫觉得,就依她所言,将玉镯请去宝光寺供奉,既全了妹妹的厚爱,也遂了她的孝心,是两全其美了。”
沈昭月闻言,立刻屈膝叩首,朗声道:“民女谢皇后娘娘体恤,谢贵妃娘娘赏赐。”
从容谢恩后,她方才示意衔香恭敬地接过了锦盒。
郑贵妃见状,只不动声色地端起了茶盏,目光自沈昭月身上缓缓移开,转头和一旁的华衣妇人说起了话。
然而没人发现,她垂眸的瞬间,眼底那抹一闪而过的厉色。
这个沈昭月,反应如此快,借口又找得滴水不漏,真是个让人不得不另眼相看的小姑娘!
……
不消片刻,暖阁内的气氛便又恢复如常了。
宫人们鱼贯而入,奉上精致的素斋点心,丝竹声轻轻响起,众人的欢声笑语也紧随其后。
沈昭月安静地坐在贤妃下首,一边喝茶,一边随意地打量着四周。
只是在座的,除了一个和她隔着一张长案的崔令蓉以外,其余的便全是生面孔。
此时的崔令蓉正和身边一个少女闲聊着。
那少女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,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衣裙,笑起来眉眼弯弯,显得十分娇憨可爱。
看了几眼以后,沈昭月便莫名觉得那少女有些眼熟,想了半天,她猜那应该就是崔令蓉口中的“宝媛”。
就在这时,似乎是察觉到了沈昭月的目光,崔令蓉忽然抬眼望了过来。
两人对视,崔令蓉非但没有回避,反而还露出了一个温婉得体的笑容,又遥遥举杯,对着沈昭月示意了一下。
沈昭月心中微怔,却也立刻举杯回以浅笑。
可是突然,暖阁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一内侍匆匆而入,躬身在张皇后耳边低语了几句。
张皇后闻言,眉宇微蹙,沉着脸将下首一位身穿湖蓝锦缎宫装的嫔妃唤上了前。
沈昭月不明所以,却见原本还在和人说笑的崔令蓉看着那嫔妃的身影也噤了声。
四下气氛突然又凝重了起来。
众人皆不知发生了什么,沈昭月只听身边有人小声议论——
“那不是崔嫔吗?皇后娘娘突然唤她上前,可是出了什么事?”
“不知道啊,不过我听说崔嫔前两日才得了皇上赏赐,崔家眼下风头正盛,许是皇后娘娘想着要让崔嫔办事,抬一抬她的身份?”
“嘘!你小声儿点,这儿人多眼杂的,这些话也敢乱说……”
沈昭月一边听着边上的小话,一边看着和皇后娘娘说完话的崔嫔已经直直地走向了崔令蓉。
崔嫔的脸色不太好看,刻意压低着声音对崔令蓉说道:“皇后娘娘让你去山脚下巡防营那边看看,珩哥儿……他好像和人动手,受了些轻伤。”
“大哥受伤了?”崔令蓉惊呼出声,满脸难以置信,“兄长性子随和,怎会与人动手?姑姑,是谁伤了大哥?”
崔嫔蹙眉,眼中闪过一丝不耐:“是沈家那个野小子,你说晦气不晦气,珩哥儿刚顶了他的差事,他转手就把人给弄伤了。我已经和皇后娘娘说了,若是珩哥儿真伤着筋骨,我们崔家是绝对不会姑息的!”
崔嫔话音虽低,却咬字清晰。沈昭月和她离得并不远,七七八八已然听了个大概。
可不等沈昭月反应,崔令蓉已经愤愤地接了话:“姑姑你说得没错,定是那沈临霄先挑衅的!您不知道,前些时日兄长见他消沉,念在同袍之谊,曾好心劝慰了几句,谁知那沈临霄竟说兄长是在嘲讽他,简直胡言乱语!”
沈昭月在一旁听得气血翻涌,一颗心顿时悬在了嗓子眼儿。
但她此刻却无法站出来为弟弟辩驳一二。
因为在众人眼中,她和沈临霄非亲非故,若是贸然出头,只会惹人怀疑,给临霄带去更多麻烦。
心急如焚之下,沈昭月直接用手捂住了肚子,然后悄悄靠近贤妃娘娘,故作羞涩道:“娘娘,民女……有些内急,想出去一下。”
贤妃看了她一眼,了然一笑,又好心告诉她说:“出了门往南走几步便能看见净房了。”
沈昭月假装如蒙大赦,立刻低着头,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暖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