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絮翻了个身,侧躺着,面向程立这边。黑暗中,程立能感觉到她的目光。
“程立,你知道吗?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在说一个秘密,“这个世界上,真心想为别人做点事的人,不多。
真心去做,并且能做成的,更少。你……是其中一个。”
这话很重。程立心里涌起一阵暖流,还有一丝酸楚。
他知道柳絮这话背后的分量——她见过太多虚伪和算计,所以对“真心”格外敏感,也格外珍惜。
“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程立说。
“该做的事,很多人都不做。”柳絮重复了她电话里说过的话,“所以,你不一样。”
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。但这一次,气氛完全不同了。
那种尴尬和紧张悄然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,甚至……温馨。
程立感觉到,柳絮那边的被子动了一下。她的身体似乎放松了许多,不再像刚才那样僵硬地绷着。
“睡吧。”程立轻声说,“明天还要早起,回溆浦。”
“嗯。”柳絮应了一声。
两人都没再说话。窗外的风声似乎也小了。黑暗中,彼此的呼吸声渐渐平稳,交织在一起。
程立慢慢闭上眼睛。他能感觉到身旁柳絮的存在,那种清冷的气息,还有军大衣下她微微蜷缩的身体。
他没有靠近,也没有远离,只是保持着一个恰当的距离。
这个距离,是尊重,是理解,也是一种无声的守护。
不知过了多久,程立快要睡着时,忽然感觉到,柳絮那边传来极其轻微的动作。
她似乎又往他这边挪动了一点点,非常细微,几乎难以察觉。
然后,一只冰凉的手,在被子下,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。
只是一触,就飞快地缩了回去。
但那一瞬间的触感,清晰无比。
程立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没有动,也没有睁眼,只是静静地躺着。
黑暗中,他听到柳絮那边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,很轻,很轻。
然后,一切重归平静。
窗外,腊月二十八的月亮,悄悄地移过了中天。
房间里,两个原本陌生的人,在一张狭窄的单人床上,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,却又在某个瞬间,触碰到了彼此内心最柔软的地方。
这一夜,没有更多的话语。
但有些东西,已经在沉默中,悄然改变。
…………
程立是在一种陌生的温暖和重量唤醒的。
意识还未完全清醒,身体先感知到了异样——
胸口沉甸甸的,鼻尖萦绕着一股清浅干净的、冷香的气息。
他眼皮动了动,没有立刻睁开,昨夜记忆回笼的瞬间,身体比大脑更先一步僵硬。
是柳絮。
她侧蜷着身,脸颊无意识地贴靠在他胸口偏左的位置,那里是心脏跳动的地方。
她的一只手臂横过他腰间,另一只则不太老实地搭在他肩颈附近,整个人像某种缺乏安全感的、寻找热源的小动物,将他当作抱枕,缠抱得……相当紧实。
程立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。
他微微垂下视线,从自己这个角度,只能看到她散落在自己颈侧和枕间的柔软发顶,以及一小截白皙光洁的额头。
晨光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,吝啬地洒入些许微茫的光线,勾勒出她安静的睡颜轮廓。
她睡得很沉,眉心舒展,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,嘴唇微抿,褪去了平日的清冷理智,显出一种毫无防备的柔软。
程立一动不敢动。
身体因为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而有些发麻僵硬,但胸口那块被她贴着的地方,却仿佛有温热的暖流,透过并不厚实的棉质内衣,一点点渗进皮肤,熨帖到更深的地方。
这种感觉陌生而奇异,并不讨厌,甚至……让他心里某个角落微微塌陷下去一块。
他知道柳絮的习惯,知道她对肢体接触的敏感与排斥。
原以为昨夜那个指尖的轻触已是意外之遥,已是极限,而此刻这般亲密的依偎,恐怕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,更遑论清醒时的允许。
他不敢惊醒她,生怕她醒来后看到这情景,会感到窘迫、排斥,甚至退回好不容易才靠近一步的距离。
于是,他继续闭着眼,调整呼吸,试图让它听起来像是仍在熟睡。
感官却在寂静的清晨被放大到极致。
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呼吸时胸膛轻微的起伏,能闻到她发丝的淡香,甚至能察觉到自己心跳的节奏,似乎因为她而变得不那么平稳。
不知过了多久,或许只有几分钟,又或许有半个世纪那么长。程立感觉到怀中的人动了一下。
柳絮是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和安稳中,被生物钟准时唤醒的。
意识先于身体回归,首先感知到的是一种被温暖和坚实包裹的充实感,鼻端是干净清爽的、混合着阳光与草木般的气息,与她自己的气息不同,更沉稳,更有力。
紧接着,她察觉到自己手脚的位置——正以一种近乎贪婪的姿势,紧紧攀附着身侧的热源。
这个认知让她瞬间彻底清醒。
她……抱着程立?而且抱得这么紧?!
一股混杂着震惊、羞赧和茫然的热意“轰”地冲上脸颊和耳根。
她几乎想立刻弹开,但身体却违背了大脑的指令,在暖融融的被窝和令人心安的气息包裹下,残留着对睡眠的眷恋和对这陌生触感的……一丝隐秘的贪恋。
这是她人生中二十多年从未有过的体验。
幼时父母忙于工作,亲近有限;
长大后,更是筑起心墙,排斥任何异性靠近。
拥抱对她而言,是疏离的礼节,或是需要警惕的冒犯。
她从未想过,自己会在睡梦中,如此全然放松、毫无芥蒂地主动拥抱一个人,甚至将脸贴在他的胸口。
更让她心跳失序的是,即便此刻清醒地意识到这一点,她内心深处升腾起的,并非预想中的反感和排斥,而是一种陌生的、酥酥麻麻的悸动。
程立身上传来的温度,透过衣物熨帖着她的皮肤;
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声,咚咚地敲击着她的耳膜,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生命韵律;
还有那股属于他的、干净健康的男性气息,并不浓烈,却强势地占据了她所有的感官。
这种感觉……不止不坏,更让她有些许迷恋。
甚至,心底某个角落,悄悄滋生出一点微小的、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的……快乐,是的,是快乐。
她该怎么办?立刻若无其事地松开,假装什么都没发生?还是……
就在她心绪纷乱、身体僵持之际,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、仿佛刚睡醒时的含糊鼻音。
程立“适时”地醒来了。
他像是刚被她的动静扰醒,先是手臂无意识地动了一下,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,眼神带着初醒的迷茫,看向近在咫尺的她。
四目相对。
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