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日,匈奴出乎意料地没有来骚扰,边关迎来了难得的短暂宁静。
时渺站在哨塔上,远眺着塞外苍茫的风沙,心中计算着日程。
快马加鞭,京城那边的回信,也该到了。
正思量间,营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嚣。
紧接着,一名传令兵气喘吁吁地奔来。
“将……将军!京中来了!靖安侯府大公子……谢知妄谢大人到了!手持陛下令牌,已至营门!”
时渺微微一怔。
谢知妄?他怎么会来?
她快步走下哨塔,朝营门方向走去。
还未到营门,便看见一队风尘仆仆但精神抖擞的人马。
为首一人,外罩墨色大氅,面容俊逸,不是谢知妄又是谁?
他正与营门守将交接文书,眉眼间带着长途跋涉的倦色。
似乎是感应到她的目光,谢知妄转过头来。
四目相对。
他眼中瞬间多了温柔的笑意。
“渺渺。”
他唤她,声音清晰地穿过风声。
时渺脚步顿了顿,心中那股连日征战绷紧的弦,莫名松了一分。
她走到近前,依礼拱手。
“谢大人远道而来,有失远迎。不知大人此来,是奉陛下何旨意?”
谢知妄将手中令牌和文书递给她,目光却落在她左臂包裹的绷带上,眸色微微一沉。
“奉陛下之命,特来边关犒军,并协助时将军处理军务。”
他公事公办的语气一转,压低声音。
“顺便……来看看我朝思暮想的未婚妻。”
时渺耳根微热,瞪了他一眼,接过文书查验。
确实是陛下手谕,命谢知妄为钦差,犒赏三军,并有权协理边关军务。
这时,谢知章也闻讯赶来了。
他看到谢知妄,脸色变得很难看。
“兄长?你……你怎么来了?”
他的抵触摆在了明面上。
谢知妄的目光从时渺身上移开,脸上那点温和笑意也随之敛去。
“二弟。”
他微微颔首。
“陛下听闻边关战事吃紧,监军又……协助有功,特命我前来看看。”
谢知章强忍着不快,挤出笑容。
“兄长一路辛苦。正好,今日敌军未至,我本打算邀时将军去城中转转,查看民情,也让她散散心。既然兄长来了,不如一同……”
“不必了。”谢知妄打断他,继而转向时渺,声音放缓了些。
“时将军有伤在身,不宜劳累。我已命人备好了药膳,将军还是先回帐休息。至于城中民情……”
他瞥了一眼谢知章,淡淡道。
“本官自会亲自去查看。”
谢知章被噎得说不出话,眼睁睁看着谢知妄与时渺并肩往主帅营帐方向走去。
他正想跟上去,却听谢知妄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。
“对了,二弟。陛下有口谕。”
谢知章脚步一顿。
谢知妄停下脚步,转身,目光平静地看着他。
“监军谢知章,擅离职守,扰乱军阵,险酿大祸。着,杖责二十,以儆效尤。即刻执行。”
“什么?”谢知章整个人如遭雷击,想当初自己来前线,陛下和太子都是再三叮咛照顾的,“陛下……陛下怎会……”
“怎么,二弟要抗旨?”
谢知妄眉梢微,压力十足。
最终,二十军棍,结结实实地打在了谢知章的臀腿上。
行刑的都是谢知妄带来的人,下手很有分寸。
不会伤筋动骨,但足够让他皮开肉绽,疼上十天半月,也没法再到处乱跑协助军务了。
谢知章被抬回自己营帐时,只剩下喘息的力气。
而另一边,谢知妄仔细查看了时渺的伤势,重新为她上了药,包扎妥当。
“还好,未伤及根本,但需好生将养。”他眉头微蹙,语气里带着心疼。
“下次不可再如此冒险。”
“战场之上,哪有万全。”时渺淡淡道,随即看向他,“那二十军棍……当真是陛下口谕?”
谢知妄正在净手,闻言动作一顿,抬眼看着她,桃花眼显得无辜又狡黠。
“陛下命我前来协理军务,整饬军纪。”他慢条斯理地擦干手。
“我可没说,我的话就是陛下的原话。”
他走到她面前,微微俯身,直视着她的眼睛。
“那二十棍,是替你讨的利息。他害你受伤,总得付出点代价。”
时渺与他对视片刻,唇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胡闹。”
“只对你胡闹。”谢知妄低笑,自然地牵起她未受伤的右手。
“走吧,不是说要去城中看看?我陪你去。”
“你的伤……”
“皮肉伤,不碍事。”
两人换了便装,只带了几名亲随,策马出了军营,前往最近的边城。
边城虽地处前线,但城内依旧有着堪比野草的韧性。
街道不算多宽敞,店铺却也不算少了,百姓们面容带着风霜,眼神却大多坚毅。
谢知妄护在时渺身侧,避开拥挤的人流。
两人在一家卖胡饼和羊肉汤的小摊前停下。
谢知妄买了两份,寻了张干净的桌子坐下。
热腾腾的羊肉汤驱散了边塞的寒意,酥脆的胡饼带着麦香。
时渺小口喝着汤。
谢知妄并没怎么动食物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,目光温柔缱绻。
“渺渺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等这边战事平了,回去我们就尽早成亲,好不好?”
他的声音很轻,载满了期许和忐忑。
“我不想再等了。”
时渺握着汤勺的手微微一顿。
她抬起眼,看向他。
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里,只有一片赤诚。
塞外的风卷着沙尘从街角掠过,远处传来戍卒换岗的号角声。
在这战火边缘的短暂宁静里,时渺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,又一下。
她垂下眼帘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良久,就在谢知妄以为又要等到一个含糊的回应时,她轻轻嗯了一声。
谢知妄怔住,随即猛地握住她的手,力道有些大。
“你答应了?”他追问着,眼中光彩夺目。
时渺被他看得脸颊微热,想抽回手,却被他握得更紧。
“汤要凉了。”她别开眼,小声催促。
谢知妄却低低地笑了起来,笑声愉悦而满足。
“好,喝汤。”他顺从地应道,目光却始终流连在她泛红的耳尖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