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回到营帐时,天色已完全暗下。
谢知妄亲自盯着时渺喝了药,又仔细检查过她臂上的伤口,才在她再三催促下,回了营帐。
帐中静了下来。
时渺强撑着精神,想再将明日布防的舆图看上一眼,可眼皮沉沉坠着,头脑也昏昏茫茫。
军医开的退热药汤似乎起了效,却也将她拖入一片半梦半醒的混沌之中……
眼前是刺目的红。龙凤喜烛高燃,映得满室生辉。
“小姐,不,夫人,您今天可真美!”贴身丫鬟一边为她扶正凤冠,一边喜滋滋地道贺。
“外头都说,咱们镇北将军府和靖安侯府这门亲事,是金玉良缘,天作之合呢!”
铜镜中的女子,朱唇粉面,往日眉宇间的英气被精致的妆容柔化,只剩下待嫁的羞怯与喜悦。
时渺轻轻抚过嫁衣上繁复的金线刺绣,嘴角的笑意压也压不住。
母亲张氏走了进来,挥手让丫鬟们退下。
她看着盛装的女儿,眼神复杂,叹了口气,走上前,亲手为她理了理鬓角。
“渺儿。”
张氏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今日之后,便是侯府的人了。行事……要稳重温婉些,莫要再像在家时那般跳脱。谢家是高门,规矩大。”
“女儿知道了,母亲。”
时渺乖巧应道,心里却因即将见到那人而雀跃,并未深究母亲语气中的异样。
张氏似乎还想说什么,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道:“……好好的。”
吉时到,喜乐喧天。
盖头之下,视线一片朦胧的红。
时渺自幼习武,耳力敏锐,能清晰察觉落在身上的无数目光,连那些细微的私语也听得一清二楚。
“瞧瞧,咱们京城最有名的虎女,也有今天这副淑女模样!”
“嘿,谢二公子好福气啊,时大小姐这般品貌,家世又显赫……”
“可不是么,就是这性子……日后有谢二公子受的咯!”
“嘘,小声点……”
时渺被人搀扶着,完成一道道繁琐的礼仪。手被交到另一只微凉的手中时,她的心猛地一跳。
是谢知章。
司仪高亢的声音响起。
“一拜天地!”
时渺盈盈下拜,心中默念:愿天佑良缘。
“二拜高堂!”
她再次俯身,眼前闪过父母的面容,尤其想到父亲病榻上的嘱咐,眼眶微热。
“夫妻对拜!”
她与对面穿着大红喜袍的身影相对而拜。
盖头晃动间,时渺似乎瞥见谢知章紧绷的下颌线。
可她只当他性情清冷,不擅表露。
“礼成——送入洞房!”
欢呼声、道贺声接踵而至。
时渺被喜娘和丫鬟簇拥着,走向后院那间布置得喜庆奢华的婚房。
一路还能听见前厅推杯换盏、笑语喧哗。
不知过了多久,前院的喧嚣渐渐沉寂下去。
红烛燃了半截,烛泪堆积。
房内静得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。
先前那点羞涩和期待,被越来越重的不安取代。
“小莲?翠珠?”
时渺试探着轻声唤陪嫁丫鬟的名字,无人应答。
她又侧耳倾听,外间本该有守夜的婆子,此刻也毫无声息。
不对劲。
时渺猛地掀开盖头,站起身,快步走到门边,用力一拉。
门被人从外面锁死了!
“开门!外面有人吗?开门啊!”
她用力拍打厚重的木门,却得不到任何回应。
就在这时,一股焦糊味钻入鼻腔。
时渺悚然回头,只见窗纸上赫然映出跳动的橘红色影子!
火舌正疯狂舔舐着木质窗棂,浓烟滚滚涌入!
“着火了!救命!谢知章!谢知章你在哪里?!开门!快开门啊!”
她疯狂地用身体撞击房门,声嘶力竭地呼喊那个今夜本应最亲密的人的名字。
回应她的,只有越烧越旺的火焰。
热浪扑面而来,嫁衣的袖口蹿上了火苗,皮肤传来灼伤的剧痛。
“咳咳……救……命……”
浓烟呛得她几乎窒息,视线开始模糊。
濒死的绝望中,她透过被烧穿的房门,隐约看到房门外的景象。
那道清冷的身影,她的新郎谢知章,就站在不远处的庭院中。
他身上依旧穿着与她拜堂时的那身喜服,面容在火光映照下半明半暗,格外冷漠疏离。
她拼尽最后力气,嘶哑地喊。
“谢……知章……为……为什么……”
谢知章的目光淡淡地扫过烈焰翻腾的婚房,随即微微偏过头,对着阴影处说了一句什么。
阴影里,柳依依款步走出,脸上带着洋洋得意和怨毒。
她依偎到谢知章身侧,娇声道。
“知章哥哥,这下清净了。这悍妇总算再也不能纠缠你了。”
谢知章没有回应柳依依的话,只是揽着她,转身离去,再未回头。
极致的恨与悔来不及上涌,时渺苦苦支撑的意识濒临溃散。
就在她即将被火焰吞噬的最后一刹,燃烧的房梁轰然塌落!
但在那一片毁灭的赤红与漆黑中,她涣散的瞳孔似乎捕捉到另一个方向。
一个与满院喜庆红色格格不入的玄色身影,正以惊人的速度冲向火场!
“时渺!”
一声熟悉的的暴喝穿透噼啪的燃烧声传来。
是谢知妄!
他俊美的脸上满是目眦欲裂的疯狂。
他试图冲过庭院,却被一根带着熊熊烈焰轰然砸下的粗大房梁拦住了去路。
“滚开!”
谢知妄怒吼着,竟徒手去掀那燃烧的巨木,火星溅上他的衣袍,灼伤了他的手臂。
然后,一切归于黑暗与剧痛。
……
“哥,你若在天有灵,保佑我……别让爹的将军府倒了……”
低哑疲惫的女声,将时渺从火海拖入另一个熟悉的冰冷场景。
出征前夜的祠堂。
时渺跪在父亲和兄长的牌位前,一身戎装,脊背挺直。
祠堂门被轻轻推开,带进一股夜风,烛火猛烈摇晃了一下。
张氏披衣站在门口,沉默地看着女儿的背影,看着她身上那套刺眼的的铠甲。
良久,张氏才开口。
“深更半夜,跪在这里,是怕了?还是后悔了?”
时渺没有回头,只是对着牌位,声音干涩:“女儿不悔。只是……心里没底。”
“没底?”
张氏走近几步,停在时渺身后不远,目光落在时安的牌位上,又移回女儿单薄的肩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