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全的脸皮微微颤抖了一下，他觉得左腿不太受控制了，好像有一万只蚂蚁在他的骨头里爬。
酥麻的感觉正一点一点地往腰间扩散。
谢凝初的声音透过帘子传过来，带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冷静。
“麻痹感超过腰部之后，大人下半身就废了。”
“到时候连走路都成问题了，更不用说翻身了，翻身也要请人帮忙。”
“最重要的是，药性堆积在体内，一旦发作，大人虽然宝贝已经没有了，但是伤口处还是会重新溃烂流脓。”
这是致胜一击。
刘全最担心的就是自己的身体残缺，如果再溃烂的话，比杀了他还难受。
他猛地掀开帘子，一张苍白的脸上面露狰狞。
“你敢威胁我家吗？”
“不能。”
谢凝初往后退了半步，神色平静。
“病情如下。”
“王县令把路给堵上了，我们没法走了。”
每耽误一刻钟，寒气侵入，药效反噬就会加重一成。
“大人如果认为几千石粮食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的话，那我们就在这里耗着吧。”
“反正我和顾将军身体都很好，能承受得住。”
刘全一直盯着谢凝初，恨不得把这女人的皮扒下来。
但是他不敢赌。
上涌的麻意也是存在的。
他扭头阴险的目光落在了前面那个叫嚷的胖子身上。
王德发仍然高举大刀舞动，像个十足的小丑。
“各位注意好了！”
“谁敢硬闯，当场格杀勿论！”
“我的粮食不能留给你，那是我的！”
王德发喊得很起劲的时候，突然感觉背后发凉。
“王大人好威风。”
这个声音很尖锐，里面带有一点京城人特有的阴冷味道。
王德发一愣，抬头望去。
只见豪华马车里，刘全被小太监搀扶着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。
刘全此时的脸色很难看，但是身上绣有蟒纹的官服以及腰间的钦差金牌，在雪地中晃得人眼花。
“刘公公。”
王德发的气势一下子低落了大半。
他是地头蛇，但是也知道京城来的太监最难缠，更不用说还是奉旨监军的。
“王德发，你想做什么？”
刘全脸色很难看，他指着王德发的鼻子。
“造反吗？”
王德发赶紧把刀背在了身后，赔笑道：“公公误会了，下官怎么敢造反。”
“只是顾云峥和那个女骗子勾结诈骗朝廷粮仓，我这样做也是为了维护朝廷法度……”
“放屁！”
刘全直接爆粗，唾沫星子飞得很远。
“什么诈骗？”
“这些粮食是本官特别批准征用的！”
“前方战事紧张，顾将军带兵北上支援，经过黑水镇的时候，征集一些粮食怎么了？”
“几千个士兵半路上饿死了，这算什么？难道希望北疆防线出现崩溃吗？”
王德发很惊讶。
昨天刘公公还不在车里看笑话呢，为什么今天突然变成这样了？
“可是……公公，这是下官几年来积攒下来的积蓄……”
“朝廷储存的钱款！”
刘全没有给他辩解的机会，尖声喝道。
“一个小县令居然敢私扣军粮、阻拦钦差卫队？”
“难道你认为自己的头比城门还硬吗？”
“有人吗！”
刘全对着身后的几个锦衣卫招了招手。
“王德发想谋反，阻碍军务，把他抓起来交给我！”
“如果反抗的话，就地正法。”
锦衣卫中本来就有刘全带来的心腹，接到命令后，没有多想就拔出绣春刀冲了上去。
王德发后面站着的一些衙役家丁平时欺负欺负老百姓还可以，但真见到气势汹汹的锦衣卫，一个个吓得把手里拿的水火棍都扔了，抱头鼠窜。
“公公饶命！公公饶命！”
王德发扑通一声跪在雪地上，那把大刀也“咣当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变成谋反的。
刘全根本不管他的哀求，转过头来望着顾云峥，眼神中带上了几分催促和怨恨。
“还不快走？”
“是想留下来吃午饭吗？”
顾云峥冷冷地扫了扫王德发，然后大手一挥。
“出发！”
车轮又转了起来，碾过地面上的积雪，也碾碎了王德发的发财梦。
浩浩荡荡地穿过城门。
谢凝初骑在马上，经过刘全身边的时候微微点头。
“刘大人很懂得大义，让人很佩服。”
“到了下一个驿站，我给大人扎针，可以缓解腿麻。”
刘全冷哼了一声，然后把车帘甩了上去。
“算了，你厉害。”
“这笔账迟早要算清楚！”
车厢里传来了他压抑的怒吼声以及摔杯子的声音。
谢凝初嘴角勾勒出一抹淡淡的笑意。
顾云峥骑着马和她并肩行走，目光落到她精致的侧脸上。
“使用了哪些药物？”
他很感兴趣。
让一个惜命如金的老太监到了狗急跳墙的地步。
谢凝初望着前方，声音很轻。
“麻沸散里加了黄连。”
“让他觉得腿麻、嘴苦、心神不定。”
“溃烂流脓的鬼话是用来吓唬他的。”
“心里有鬼的人才会把一点不舒服无限放大。”
顾云峥听了这句话之后，眼中闪过一抹笑意。
他忽然感觉身边这个看上去很柔弱的女孩，要比他手中的长刀更锋利。
杀人的同时也要戳破对方的心思。
“累不累？”
又问了一遍。
这次的语气比在鬼愁涧的时候要温柔一些。
谢凝初摇了摇头。
“刚开始。”
“出了黑水镇之后，向北就到了真正的苦寒之地。”
“顾将军，你的刀已经准备好了没有？”
前方是一片无垠的雪地，在苍茫的天地之间，只有一小队人马，就像一只蚂蚁在白纸上慢慢爬行。
风雪越下越大。
……
离开黑水镇之后的第三天。
天地间只剩白茫茫的一片，白色的雪，灰色的天。
没有路了，全靠老兵的经验以及指南针来辨别方向。
积雪已经没过膝盖了，每走一步都要消耗很大的体力。
队伍前进的速度很慢。
从黑水镇弄来的棉衣虽然保暖，但是在这么寒冷的天气里，还是显得单薄。
很多士兵的脸部出现了冻疮，手脚上也开了口子，血水流出后很快又结成了冰壳。
谢凝初不上马车。
她把唯一的马车让给几个发烧病人，自己跟着队伍步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