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云峥几次想把她抱上马,都被她拒绝了。
“我是大夫,我需要一直观察士兵的情况。”
这是她所提的理由。
但是顾云峥明白,她是要用行动告诉大家,她能吃苦,她不是来拖后腿的累赘。
这样到了北疆之后,在军队里她才会有发言权。
天色越来越昏。
狂风裹挟着雪花打在脸上很痛。
“原地扎营!”
顾云峥观察了地形之后,选择了一个背风的山坳。
命令下达后,士兵们如释重负,很快就开始清理积雪、搭设帐篷。
很快,篝火被点着了。
火苗被风吹得上上下下,但是那一团橘黄色的光却成为了大家心中的唯一依靠。
谢凝初正在为一个小兵处理脚上的冻伤,这个小兵年纪不大。
那孩子的脚趾已经变成了青紫色,稍微碰一下就会疼得哭出来。
谢凝初动作十分温柔,用温热的药酒一点一点地擦。
“忍一忍,把淤血揉开了就好了。”
她低着头,神情很专注。
火光照亮了她的脸庞,给她的冷清的脸庞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。
顾云峥站在一旁,静静地看着。
他手里拿着两个刚烤好的干粮,但是却没有马上走过去。
他见过京城里的那些娇滴滴的贵女,手指头破点皮都要哭半天。
而眼前的这个女人,在这个男人都想哭的地方,却坚韧得像一株寒梅。
处理好伤口之后,谢凝初挺了挺直起的腰,忍不住轻轻敲了敲酸痛的后背。
一只大手伸到她面前,手心里有一块热乎乎的烤饼。
“吃一点。”
顾云峥的声音低沉,带着关心。
谢凝初抬眼,与一双深邃的眸子相撞,那眸子像极了夜晚的天空。
她也不客气地接过来咬了一口。
饼很硬,口感粗糙,但是这时候它却是无上的美味。
“刘全那边怎么样?”
她边吃饼边问道。
“仍然在骂。”
顾云峥坐到她的旁边,顺手把一根木头扔进火堆里。
“但是声音小了很多,应该是饿的。”
谢凝初轻笑了一声。
“给他送一些流食过去,别真的饿死了,到了北疆还有可以用得着他的地方。”
“嗯。”
顾云峥应了一声,随后便转过头来望着她。
“你的手。”
谢凝初不自觉地把双手塞进了袖子里。
她的手上长了冻疮,又红又肿,有的地方还裂开了口子,看着很扎眼。
原本应该用来拿银针救人的一双双手,现在却已经变得很粗糙了。
顾云峥没有说话,强势地把她的手拉了过来。
他的手掌很大,很粗糙,上面长满了老茧,但是很烫。
他轻轻地将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手掌中,想用自己暖和的温度去焐热她冰凉的手指。
谢凝初的身体微微一僵,想要把手抽回来,但是却被他抓得更紧了。
“不要动。”
只有两个字,但是带着一种霸道。
从指尖到全身都感到暖洋洋的,谢凝初感觉自己的眼睛有些湿润。
她并不坚强。
她也会感到冷,也会感到疲倦,也会害怕。
她上一世孤单地死在冷宫之中,从来没有人给她带来过一丝一缕的温暖。
而在这一世的冰雪世界里,这个男人以最笨拙的方式,给她最需要的安全感。
“顾云峥。”
“嗯?”
“到了北疆,如果张嵩的人来闹事,你会把我交给他们吗?”
顾云峥手上的动作停下了。
他抬起头,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。
“除非我死了。”
四个字,一字值千金。
这不是海誓山盟,而是战士战前的宣誓。
谢凝初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。
她低下头,借着火光掩饰住自己眼中的情绪。
“你死了也不行。”
“死了之后还有谁会为我挡刀呢?”
“所以你要活好,要比别人活得更好。”
顾云峥看着她倔强的头,嘴角勾起一抹笑。
“好的。”
夜晚。
风雪声好像小了一点。
大部分士兵都已经躺下睡觉了,发出此起彼伏的鼾声。
谢凝初靠在顾云峥的肩头,身上披着一件有他体温的玄铁大氅,沉沉入睡。
这是她这几天睡得最香的一觉。
在不远处的豪华马车上,刘全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。
车厢里的炭火已经熄灭了。
银丝炭被王德发的手下在黑水镇抢走了一多半,剩下的不多了,不够烧的。
“全部都是该死的……”
他哆哆嗦嗦地骂着,手里捧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稀粥。
这是刚才一个小兵送来的,说是顾将军赏的。
他不愿意吃这样的猪食,但是肚子里的饥饿感使他不得不低下头来。
顾云峥、谢凝初……
“到北疆大营见到了张丞相的心腹之后,我家定然将你们碎尸万段!”
他咬紧牙关把一碗冰冷的粥灌进了肚子里。
冰冷的液体沿着食道滑下去,使他浑身一颤,胃里出现一阵痉挛。
但是他顾不上这些了。
存活。
只有活下来才有报仇的机会。
第二天早上,队伍又出发了。
越往北走,人烟就越少。
偶尔可以看到一些废弃的村庄,断壁残垣被白雪掩埋着,透出一股死寂。
“这是被蛮族洗劫过的村庄。”
顾云峥指向远处的一片废墟,语气凝重。
“每年冬天,北边的蛮族就会南下打草谷,抢粮食,抢女人。”
“官兵守不住吗?”
谢凝初提问。
“守不住。”
顾云峥摇摇头,紧紧地握住缰绳。
“北疆守军缺衣少粮,武器都是劣质锈蚀的,无法抵御蛮族铁骑。”
“加上上面有人吃空饷、喝兵血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,眼底泛起一阵压抑的怒火。
谢凝初没说话。
她知道那个“上面的人”是哪位。
张嵩。
把持朝政,把国家当作自己私产的奸相。
也是使顾云峥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。
正说话的时候,前面的探子忽然骑着马狂奔回来了。
“将军,前面有情况!”
探子一脸惊恐,马蹄扬起一片雪雾。
顾云峥神色大变。
“怎么回事?”
“前面十里之外的葫芦口处,有很多人的行踪,看旗帜……不是我们大周的军队!”
野蛮人!
这两个字在一瞬间就炸开了每个人的心里。
距离边境还有几百里,蛮族怎么会深入到这里呢?
除非……边防已经完全败坏,或者有人故意让他们进来。
顾云峥立刻拔出长刀大喊一声。
“全军实行戒·严!”
“保护好粮草!”
气氛一下就变得很紧张了。
尽管士兵们很累,但是他们还是很快地拿出了武器,并且围成了一道防线。
刘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,吓得魂不附体,直接从马车上滚了下来。
“野蛮人?怎么会有蛮族呢?”
“顾云峥!你干什么去了?快保护本官!快撤退!往回跑!”
“不说话!”
谢凝初冷冷地喝道,眼神像刀一样。
“往回跑只能是死路一条,雪地上的你能追上蛮族的马吗?”
“那该怎么办?咱家不想死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