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酒水即将送到口中之时。
低头的“黑衣人”突然把头抬了起来。
那是一张棱角分明、布满寒霜的脸。
没有卑躬屈膝的奉承,只有两道寒光利刃。
顾云峥的手指并没有松开酒碗,反而像铁钳一样钳住了忽尔烈的手腕。
“这酒很热,喝得太快了对身体不好。”
声音不大,但是让忽尔烈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他从小就在马背上长大,对于杀气有着一种野兽般直觉。
眼前的人并不是来送饭的仆人。
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。
忽尔烈反应很快,另一只手也很快地摸到了腰间的一把弯刀。
“你是谁?”
“送你走的人。”
顾云峥的手腕突然一转。
那碗滚烫的酒没有泼在地上,而是直接泼向了忽尔烈的双眼。
与此同时,刚才还很热闹的营地里突然出现了一些异常情况。
正在大吃大喝的蛮兵们手里的动作一下子停了下来。
刚刚还在嘴里嚼得喷香的羊肉,此时仿佛变成了红红的烙铁,顺着喉咙一直烧到了肚子里。
“啊——”
第一个蛮兵捂着肚子倒下,整个人蜷缩成了一只煮熟的虾米,口中吐出带血丝的白沫。
紧接着第二个、第三个。
就如狂风吹过麦田,一片片的壮汉在哀号声中倒下。
毒药起效了。
谢凝初所用的毒,一定没有让人反悔的机会。
忽尔烈被烈酒熏得眼睛通红,但是凭着本能抽出弯刀,向顾云峥的方向疯狂地挥舞着。
“卑鄙的汉人,你们还敢下毒!”
顾云峥侧身避开了这混乱的一刀,嘴角勾起了一丝嘲讽的冷笑。
“卑鄙吗?”
“你们侵犯我边疆百姓,杀害我大周子民的时候,为何不讲道义?”
“对待牲口的时候还有什么光明正大的道理可讲呢?”
“铮”的一声龙吟。
顾云峥腰间长刀出鞘。
刀光似雪,在混乱的营地里勾勒出一道凄厉的曲线。
“噗嗤。”
忽尔烈被砍断了右手的胳膊,鲜血四溅,溅到了旁边的一辆粮车上。
这根本算不上是战斗。
这是单方面的杀戮。
四周的大周士兵们不再伪装,撕掉伪装后里面是铁甲。
他们如猛虎下山,冲入一群无反抗之力的羊群中。
没有两军对垒冲锋陷阵。
一刀挥下。
中毒不深、挣扎着想爬起来反抗的蛮兵还没有站稳就被一刀砍倒了。
顾云峥没有再看倒在地上的忽尔烈了。
大步走到营地中间,把象征着蛮族王庭荣誉的狼头大旗踹倒了。
旗杆断裂的声音,成为这场伏击战最后的注脚。
谢凝初静静地立在一辆粮车旁边。
她没有亲自下手杀人的。
她的手中拿着从黑衣人头领身上搜出来的账本,正借着火光一页页地翻阅。
周围打斗的声音、惨叫的声音似乎跟她无关。
她神情专注,仿佛在自家书房里翻阅一本医书。
“谢姑娘。”
一个满脸血迹的年轻校尉冲过来,兴奋得说话都发抖了。
“发财啦!我们发财啦!”
“这五十辆车除了粮食和草料之外,还有十辆车是用精铁打造的箭头,五辆车是棉衣。”
“那群蛮·子,身上还有不少抢来的金银财宝。”
谢凝初把账本合上,抬起头来。
她的目光越过校尉,落在他身后堆积如山的物资上。
“这不是发财。”
她说。
“这是丞相大人为了防止我们北疆大营的兄弟们受冻挨饿,特意从千里之外送来的物资。”
“我们应当感激他。”
校尉愣了愣,紧接着就发出了一阵痛快的大笑。
“对了,感谢张丞相!”
不到半个时辰,战斗就全部结束了。
落雁谷里到处都是蛮兵的尸体。
三千人的马匹,一个都不能少。
这既是一次胜利,也是一次奇迹。
顾云峥提着沾血的长刀走了过来,身上的煞气还没有消散完毕,但是看向谢凝初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沉稳的敬意。
“受伤了嘛?”他问。
谢凝初摇了摇头,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给他。
“擦擦吧,这味道太重了,闻起来不太舒服。”
顾云峥接过手帕在脸上乱擦了一把,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。
“这一仗打得很痛快!”
他忍不住爆了句粗口。
多少年过去了。
北疆大营一直军饷被克扣,一直被朝廷那些文官压着打,只能被动防守,憋屈得像孙子一样。
今天的战斗,除了杀死蛮之外,还抢到了奸臣送给敌人的物资。
他有一种双倍的愉悦感,想要仰天长啸。
“不要着急高兴。”
谢凝初指向那些大车。
“东西太多了,我们只有两千人,怎么运回去是个问题。”
“而且这里的事情瞒不了多久,张丞相那边很快就会有消息传来。”
顾云峥把刀收进刀鞘里,望着一排排膘肥体壮的战马,眼中闪过一道光芒。
“咱们倒霉,但是现在就有现成的脚力了。”
“三千匹蛮族战马也可以算作我们的战利品。”
“一人两马,其余的用马拉车。”
“至于张嵩……”
顾云峥冷笑着从怀中取出金黄色的腰牌,在手中抛了抛。
“他送了这么大的礼物,咱们不回礼,难道北疆男子不懂得礼节吗?”
“把忽尔烈的脑袋砍下来,装到盒子里。”
“连同这块腰牌一起,骑上快马,疾驰而去,送到京城。”
“就说顾某人在战场上捡到了,特意归还给原主,请丞相大人过目。”
谢凝初望着顾云峥。
那么这个人就不可能再是一个只会隐忍的忠臣将军了。
刀终于磨得很锋利了。
“好的。”
谢凝初难得地露出了一个真心的笑容。
“但是光有脑袋和腰牌是不行的。”
她把手中的账册举了起来。
“礼品单也需要加上。”
“张丞相与敌人勾结、背叛国家的每一条账目都是铁证。”
“让他看到这份礼物之后,吃饭没胃口,睡觉不安稳,日日夜夜生活在恐惧之中。”
顾云峥望着谢凝初在火光中闪闪发光的眼睛。
那里的光亮比天上的星星还要灿烂。
比所有的毒药都要毒。
他突然觉得,这一生遇见了这样一个女人,就是他一生最幸运的事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