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疆大营。
天已经大亮了,但是整个营地仍然一片死寂、绝望。
一万多名留守的老弱病残者此时都在校场上聚集着。
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惊慌。
昨夜西门处的打斗声他们也听到了。
后来顾将军带两千精锐从后山走掉了,他们也清楚。
人们都以为将军是带着自己的亲信逃跑的。
但是面对蛮族主力,留下来的人就是送死。
没有人会责怪顾云峥。
“可以跑的话就跑。”
“比全部的人都死掉要好一些。”
几个老兵正蹲在营门口抽着旱烟,时而抽一下。
“唉,看来我们这两个老家伙今天要在那儿交代了。”
“交代就交代吧,反正也没几天活头了,只可惜家里刚出生的小孙子。”
“不知道顾将军他们出去了没有。”
“很难,因为大雪封山……”
正在说话的时候,远处突然传来了沉闷的振动声。
大队骑兵飞奔而来。
老兵们的脸色都很不好看,手里的烟杆“啪嗒”一声掉在了地上。
“来了!”
“蛮族入侵!”
凄厉的警报声在营地里响起。
原本就饿得四肢无力的士兵们,慌忙地拿起生锈的长矛,颤抖着往营门口挤去。
绝望的情绪蔓延开来。
“完毕。”
“一切都完了。”
视野的尽头出现了一条黑线。
黑线很快变粗,成为了一股滚滚而来的大河。
“看那旗帜,看那马匹,分明是蛮族骑兵!”
“在那里!”
一个细心的士兵忽然指向了队伍前面的大旗,声音尖锐得好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。
“看看那面旗子!”
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。
风雪里,那面旗帜迎风飘扬。
不是狼头旗。
是一个红得像血染过的“顾”字!
“顾将军!”
“这是我们的旗帜!”
人群一下子就炸开了锅。
还没来得及反应,庞大的车队就冲到了营门口。
顾云峥骑在高大的黑马上,身上虽然很脏,但是精神头儿却特别好,这是士兵们从未见过的。
他突然拉紧缰绳,战马人立而长啸。
“开门!”
吼声震天。
营门大开。
当五十辆满载的大车驶入营地的时候,整个大营都沸腾了。
“那是什么东西?”
“肉!那是腊肉!”
“还有棉衣,新买的棉衣!”
士兵们疯狂地围了上来,有人抱着粮袋哭着不肯放手,有人摸着厚实的棉衣不放。
“物资?这是命啊!”
谢凝初骑着马走在顾云峥身边,看着这些喜极而泣的士兵,心中也不免有些触动。
这就是大周的边防军。
他们并没有死在敌人的刀剑之下,但是差点被自己的人算计了而死。
“各位注意好了!”
顾云峥站在马镫上,声音响彻全场。
“蛮族的主力已经被我们消灭掉了!”
“忽尔烈的脑袋就在这里!”
随手把一个人头扔在地上,上面还留有血迹。
全场都很安静。
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,望着那颗狰狞的人头。
“那是蛮族二王忽尔烈,人称草原之狼?”
“就这样死了吗?”
“车上的东西都是我们获取的战利品!”
“今天晚上,大家都要大口吃肉、大碗喝酒!”
“吃饱穿暖了之后再去和那群蛮·子算总账吧!”
“顾将军万岁!”
“大周万岁!”
欢呼声震耳欲聋。
北疆大营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机。
大帐里。
几个副将在地图边兴奋得像小孩子一样。
“将军,有了这些物资,我们至少可以坚持三个月!”
“还有那些战马,我们也可以组建起一支不错的骑兵部队了!”
顾云峥坐在主位上,让谢凝初来处理自己胳膊上的刀伤。
这是在之前的混战中不小心被划到的。
“这是一个开头。”
顾云峥疼得眉毛跳了一下,但是声音还是沉稳的。
“蛮族这次吃了大亏,一定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“而且……”
他看了一眼正在认真包扎的谢凝初。
“京城那边才是真正的战场。”
“赵奎死了,张嵩的计划已经败露了,他肯定要想尽办法进行反扑。”
“甚至还会被扣上一个‘拥兵自重’或者‘抢劫友军’的帽子。”
“他敢!”
一名副将怒目而视。
“这是他通敌的证据!”
谢凝初把纱布剪断,打了一个漂亮的结,之后把剪刀放回了药箱。
“他当然可以。”
“因为他身为丞相,是权倾朝野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。”
“而你们,只不过是一群边疆上没见过世面的武夫。”
她站起来,语气平和而带有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。
“所以我们比他要快,要狠。”
“那封信、账册不能直接给到皇帝那里。”
“为什么?”副将不理解。
“如果皇帝相信他的话,那么这些证据到了皇帝手上,就是张嵩脱罪的凭据。”
谢凝初冷笑着。
“这东西要送到张嵩的政治对手那里去。”
“比如说,一直被张嵩压制的御史大夫王大人。”
顾云峥的眼睛亮了起来。
“借刀杀人?”
“这就是顺水推舟。”
谢凝初走到地图前面,把京城点了出来。
“我们要把水搅混。”
“让他们把京城闹翻了,他们就没有心思来管我们了。”
“只要给我们三个月时间,把军队训练好,把马匹养好。”
“到时候不管谁来,北疆都是啃不动的铁板。”
顾云峥望着她的背影,心中突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燥热。
不只因为胜利,更因为她。
她就像一把最锋利的宝剑,也是一剂最毒的毒药。
使人上瘾,使人停不下来。
“都听谢姑娘的。”
顾云峥拍板决定了。
“把那批好箭头分发下去。”
“让铁匠连夜加班,把我们的兵器都修理一下。”
“另外,挑选出二百名身手矫健的兄弟,把战马分给他们。”
“我要在十天之内看到一支可以冲锋的骑兵队!”
“好的!”
众将奉命而去。
大帐里只剩下顾云峥、谢凝初两人。
气氛就变得有点尴尬了。
“谢谢谢大夫。”
顾云峥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这次多亏了你。”
“没有你的毒药,没有你的栈道,我们就不能赢。”
谢凝初转过身去,神色还是冷冷的。
“这是我自己的事。”
“大周灭亡了,我也过不上好日子了。”
“这笔交易并没有结束。”
顾云峥挑眉:“生意?”
“你曾经说过要为你守好北疆,但是你要我帮你杀个人。”
谢凝初眼中多了几分彻骨的恨意。
那是一直藏在她心里最深处的秘密。
前世那个把她推入火坑,使她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。
“谁呀?”
“目前还不适合。”
谢凝初收敛了情绪,恢复了波澜不惊的样子。
“等到你真正控制住了北疆,有跟京城那些大人物叫板的资格的时候,我再告诉你。”
顾云峥站起来走到她的面前。
高大的身体投下一片阴影,将她笼罩在里面。